[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复旦名师 (Chinese)
我在“文革”之前得以挤进了复旦本科,当时的中文系主任是朱东润先生;在“文革”结束不久我又挤进了研究生的行列,系主任仍旧是朱东润先生。
《雨后》是1962年全国高考的作文题之一,阅卷结束前后,沪上报端披揭了朱先生的阅卷感受。自然以奖掖居多,他说有一位考生写雨后的茄子“像涂上了一层油”,非常的有生活。两年后,在朗然的秋阳抚照下,我识得了朱先生,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居然懂得茄子在雨后像涂上了一层油的教授,也叫我第一次结实地怀疑起来:读书人真的全是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吗?
我刚进复旦的一段时间,周末有电影,在登辉堂前很容易劈面撞见挽着夫人邹莲舫的朱先生,夫人难说漂亮,风闻知识程度也不高,而他们的婚姻还是旧式的,由老母和大哥作伐。扫兴吗?有点儿。直到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非常事件:朱夫人敢于在校园内张贴大字报为自己的夫君请命,年复一年地支撑着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丈夫,最后竟以命相抵,表达了自己对当时世道的神圣憎恶。
时序逼近七十年代,我们不能如期毕业。不知怎的,忽然闹出了“准备打仗”的命令,丧妻的朱先生也随我们疏散到宝山乡下。他和我是一席稻草铺上的一对老少。晚间,清冷的月色洒满半间屋子,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于是说起“悄悄话”。说到老夫人,他一如孩子,“邹莲舫是我亲爱的人”,“她才是我的真正领导”之类,一遍又一遍。他甚至还向我讽劝:“你们青年人找爱人,不必有过高的陈义,我孩子们的母亲我觉得很好。这个经验你们以后也会有的。”
在夫人弃世后,朱先生忍受着难以想象的惨烈的伤痛为她写下了一部传记,当时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他谢世后八年由他的孙女邦薇女士整理出版了《李方舟传》,我们才明白了先生的精神不特雄健,于情于义还有相当缠绵缱绻的一面。读到朱夫人对一家老小所费的心血,“行所当行,为所当为”,令人肃然起敬,也因此多少懂得了夫人在“文革”中非凡操行的由来。当然我也注意到朱先生二十年代最后一年里赠给夫人的二十首《古意》,一派青春意气,最见先生精神。我更惊讶于1931年发生在武汉的一段故事,先生写道:“这个月是他们夫妇间的蜜月,因为没有闲杂事件打扰,敦容(东润化名)除了每周六小时功课以外,可以整天陪着方舟(朱夫人化名),方舟也因为有了厨师,自己连灶台也不去了。这样夫妇之间,可以两张藤椅接连对坐三四个小时。”
朱东润先生能够尽其所能用温暖的眼光凝视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他把五角场浴室中的两位老工友视为知己,用方言和他们摆龙门阵。他老先生有一次被“小将”逐出大门,凄楚地踯躅在乡间野外,在考究生死重事时居然还能够挥发他绘景设色的才能。他写道:“天晚了,我从场地回来,一轮明月当头,天上没有一点尘滓,下面是一潭清水,澄净极了,水波荡漾,只看到水中皓月来往的波动,四周寂静。偶然也有人过,但是一阵脚步声去后,一切的一切仍然是沉静到空寂的妙境。月色水光,浑然一片。”如许的敏感于自然,如许的与自然相凑泊,在那些风雨如磐的日子里,在随时可能命归黄泉的迫压下,惟极有修养并钟情于平常的人才能如此参透“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的堂奥。
陈子展:依然楚狂人
新中国成立后,如果我的记忆无误,曾于1938年起担当十年复旦中文系主任的陈子展先生却一直“赋闲”寓中,不作鹤舞,故而“文化大革命”一出头,最早的一批大字报已经说这位老先生是“寄生虫”、“吸血鬼”。但是私下里好像谁都不怀疑陈子展有经历,有学问。说来有趣,毛泽东在“书生意气”时节,和后来的“右派分子”陈子展还玩过足球呢,也因毛泽东说“陈子展有真才实学”,才由中央统战部出面给他摘掉了帽子。
最早见得陈子展先生,还是在那几个不平常的年头。建国初期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后,在复旦园内已经难以见到陈子展的身影,工宣队进校后,师傅们一挥手,中文系的老头们纷纷来到我们学生中间。我住四号楼,陈子展活动在六号楼,仅是见到几回的缘分。平心而论,无论远观还是近视,陈子展都不像是有学问的人,一如邯郸路200号复旦老校门那位捧着茶杯的看门老头。
十余年后,我二度进得复旦,系主任胡裕树先生找我谈话,慎重其事地叮咛我应该懂得“转益多师”,可以多去请教陈子展先生。陈子展先生不愿意或者说非常不愿意教授青年人,早已四下风闻。说起来也让人难受,陈先生历年来所受到的伤害中有一些正来自青年学生。
八十年代初,北京《新文学史料》连载曹聚仁的回忆录《我与我的世界》,有一节《楚狂老人陈子展》,写得很是有趣。我不能忘记胡裕树先生的关照,找着这个由头敲开了陈子展先生寓所的大门。我面前的陈先生依旧看门老头的样子,但颜面好像黑中略透红色,与秋霜下的重枣相仿。“什么事?”——没有任何方式的寒暄问候,老先生直愣愣地掷下了这几个字,听来中气很足。当我问到三十年代的《涛声》周刊,他朝我看看,指指茶杯,不答一词;当我问及他的那些传诵一时的《还我头来》、《新爱国歌》、《孔明主义的葬歌》和《不抵抗主义》等诗作时,他双眼直盯着我,指指茶杯,还是不答一词。尽管当时我真有所谓如坐针毡的感觉,但我终究没有淡忘这次谒访的难得,“既来之,则安之”吧。老头把屁股抬了一下,看似有些逐客的意思了,送进我耳廓的却是“我的那口土话,你未必听得懂”。语气还是那样的傲然,但总算开了金口。我慌忙从书包中抽出刊有《楚狂老人陈子展》的《新文学史料》,自说自话地念了起来——陈子展兄,湖南长沙人,易培基先生的弟子;而笑谈傲王侯,自有他那一股牛性。……一日,易氏大发议论,批评湖南人物,说某甲既如何不好,某乙又怎么要不得,最后下一句结论。“湖南没有一个好人!”语次,陈兄便接上了一句:“老师,这句话,倒没有例外!”易氏听了,为之愕然,拂袖起而退入了书房……不等我念完,“哈哈哈哈”,一阵震雷响起,陈子展先生乐了,乐得满头满脸地抖动起来。于是便口若悬河地向我侃起他的这位老师是如何地从王壬秋骂到叶德辉,如何地一口一声的“湖南没有好人”!陈先生的那口湖南腔终究不十分容易听,大体无误的意思借着他的眉飞色舞,算让我领教了老人家不过是个性情中人。
于是我就有了七问八问的可能,提及为赵景深先生修改吊曾朴挽联事,他还是一个“算不得什么”!不过他感慨道:“当时有人说我的旧诗写得不让达夫和田老大(田汉),甚至比郭沫若还见功力,其实我的新诗最好!”他昂起了头,脸上洋溢着稚童般的光芒,“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不抵抗主义真好。”——“你看好不好?”
待从陈寓走出,我向他鞠躬致谢,照例说了一通请他保重身体之类,他却淡然地吐出了“寿则多辱”四个字。当初我实在懂不得其中的深意。后来当我在《知堂回想录》中再一次看到这四个字,又从系内另一位老人嘴中听到这四个字,顽愍一如我等,也辨得清这四个字的况味大抵也因人而有所分殊。想想陈先生在他的最后的日子里,拒绝进食,宁肯速朽,我唯能用“一色本真”誉之。
蒋天枢:师道的本色
蒋天枢先生,出身清华研究院,与陈寅恪有师生之谊,对王国维自然也是严执弟子礼。同行或学生“王国维长王国维短”,即便满贮崇敬之情,都会引起蒋先生的侧目。至于他,当然恪守旧例,开口闭口总是“静安先生”。
1964年蒋天枢先生南下广州金明馆探视困于床褥的陈寅恪,已过花甲的蒋先生毕恭毕敬地在老师的病榻边面聆教诲,站了几个钟点。“程门立雪”这类传统,在蒋先生的心眼中是稀松平常事,一个学生总得有他应该躬行的本分。《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的作者感叹“那是一种丝毫不需修饰的真情流露”,在我看,这种“真情流露”因不需修饰而发散着逼人的朴素。难怪到得蒋先生府上的后生小子,也会多处不自在,就说坐姿罢,听说差不多清一色的“排排坐吃果果”,像幼稚园里的样子。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是句老话。蒋天枢先生的高足章培恒教授算来已是当今沪上学术大腕了,他从他的老师那边得到了做学问的道道,但他显然还是个上过“尊师”课的人。记不清谁人向我谈过,一天,章先生随蒋先生外出办事,晚间完事后,他照例陪送老师归家。途中来了一场大雨,车到蒋先生所居的复旦第一宿舍大门,遍地精湿,而蒋先生脚上套的却是家常的布鞋。学生背老师,是章先生的最初提议,自然被蒋先生坚拒了。那年章先生的年岁好像也已直逼花甲了,安全第一嘛,弄不好两个老头,一老一小跌成一团,终究不是好玩的。于是,老师蒋天枢跨出车门,松爽地进了大门直奔寓所,学生章培恒脱下皮鞋,一手拎着,在黑夜中就着一双白袜跟在老师的身后。
这个故事也有某种逼人的朴素味,或许也是可以作为经典弘扬的。算来这个世界毕竟并没有墨墨黑,距一色寂寞还远着呢,章培恒用他的可能,像绿叶扑向大地般地回报着老师对于自己的恩德。他之于将天枢先生的意义,大半属于老师放下教鞭之后的一种令人欣羡的“收获”。“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这依旧是一句老话。凡师生真正相得,这句老话是会让人生出些生活勇气来的。
我们这里稍有些年纪的师友都清楚蒋先生治学严谨。蒋先生带本科生着眼于基本典籍,实实在在,章培恒先生告诉我,他跟蒋先生读书是从《说文解字》和《尔雅》开的头。和我先后入学的研究生,异颖大半及不得章培恒,跟蒋先生的似乎都有过程度不等用毛笔恭抄古代典籍的痛苦。蒋先生从骨子里嗜书如命。
到得蒋先生家中,满目册籍,几无隙地,你还会发现他家老少的衣服差不多都是装在布包袱中的,“我家只有书箱,没有衣箱”——这是蒋夫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做学问是来不得心浮气躁的,他讲究治旧学的必须潜心版本,摸摸实物。研究生初次谒见老师,他会不经意地问问“你读过多少线装书,你家有没有线装书”这类活,每每很是叫人狼狈。
蒋天枢先生一生狷介,风标整峻,起码我从未见到过他开怀的欢容。然而,从几位在他生前与他过从密切的朋友处总能听到“先生是怎样的有人情味”,由此,也可见他毕竟还希望排解些寂寞。从他的人格理想,他对老师的心意,以及他的一些难得的学生身上,他渴望着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温情。有年春节我去徐家汇看望退休在家的黄润苏先生,老太说了不少感激蒋先生的话,蒋先生给她授过业,蒋先生在无权无职的情况下借着自己的影响用他特有的方式关心过她的生活和工作,听起来沉甸甸的。柔柔的灯光遍布黄先生还是非常好看的面庞,老太情感的闸门继续放纵着,我听着,看着……我知道蒋先生很是看重黄润苏的,他曾在私下说:“啊,黄润苏,她当大学生时可有名气啦,人聪明,有才气,长得也漂亮!”
《挽歌的节拍——复旦纪事》